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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棠花未眠

来源:漯河晚报 时间:2017-03-22 08:55:00 点击: 今日评论:

  □安小悠

  一

  一到春暖花开,我总想为我的海棠花写点什么,可提起笔来又放下。我不知道从何写起,那一树海棠花,仿佛并不开在今生,而是开在我的前世。

  小时候,村东头有一棵海棠树,生在池塘边,长在村东头孩子上学必经的路上。春天海棠开疯了,铺天盖地全是花,孩子走在下面,花瓣会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书包上或衣服上,我觉得美极了。虽然我住在村西头,但常常绕了道,只为那一树花开,只为那一阵风来,只为那飘落的花瓣也能落在我的小辫上。

  连村里最老的老人也说不清那棵海棠树究竟长了多少年,从我记事起,它就长在那里,笔直的树干上顶着伞状的树冠。虽然在池塘边,却并未向水生,颀长的身姿亭亭玉立,高大却并不丰腴,在花开季节,水面青青,倒影随水波摇曳,像仙女翩跹。

  池塘里有野生的小鱼,春天格外欢畅,花瓣落在水面,它们对着花瓣吹泡泡。还有成群的蝌蚪,拖着小尾巴,在水边逐着花瓣游来游去,有时蝌蚪多了,又游得极快,会变成一道黑色的闪电。调皮的男孩子,总会在放学后捉蝌蚪,但蝌蚪极聪明,身体极滑溜,即便被捉,也很快从指缝中溜走了。

  春天一树花开,每当风过,海棠不说话,但我却听到它在唱歌,那是林籁泉韵,极清新。每每从树下走过,“在你身后摇落一地的,不是花瓣,是我破碎的心”,因这一棵海棠树,从春到夏,从秋到冬,我童年的道路变成了诗里行间。

  我们都爱海棠树,但大人们却觉得,那棵海棠只会开花,从不结果,且花不香,还是白色的,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嫌弃白色的花,觉得既不好看,也不吉利。他们很早就想砍掉海棠树了。有一天,大人们要将池塘用土填满,在上面建一个厂房,便顺理成章砍掉了海棠树。那时我还小,但还是用尽所有勇气说:“能不能不要砍树?”……但没有一个大人会顾及一个孩子的感受。

  在海棠树被砍掉以后,我的童年再没有一朵花开。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,我因为一棵树被砍掉而难过得掉泪。奶奶说,树只要不挖根,第二年还会发芽。所以我相信那一树海棠从未真正睡去,即便它在来春并未再发芽,但在我的记忆里,海棠花未眠,鲜活如当初。

  二

  明代《群芳谱》记载:海棠有四品,即西府海棠、垂丝海棠、木瓜海棠和贴梗海棠。我不知道童年的海棠树隶属什么品种,后来翻阅典籍,觉得应是木瓜海棠。若说我的童年始于一棵木瓜海棠开,那么我的少年则始于十里垂丝海棠开。

  那是在洛河的浅滩,一望无际种的全是垂丝海棠,春来花开,洛河两岸十里红装,人在树下行走,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,头顶是花,脚下是花,伸出手去,拥抱的还是花。

  垂丝海棠一旦开放就是“怒放”,她毫不怜惜地将花全抛在枝头,垂英袅袅,漫天飞花,海棠花一簇簇镶在枝条上,枝条垂下来,可谓“千朵万朵压枝低”,风吹过而风姿怜人,宋代杨万里有诗“垂丝别得一风光,谁道全输蜀海棠”,正是垂丝海棠的神韵所在。

  凑近点看,半开的海棠像个小号,仔细聆听,仿佛能听见“嘀嘀嘀”的号角声;花骨朵是一粒小红豆,被绿萼环抱着,好似翡翠酒杯里盛满葡萄酒,单是放在鼻尖轻嗅,已然心醉;全开的海棠花瓣呈玫瑰红色,朵朵弯曲下垂,每朵花都有一根细长如丝的花梗,仿佛是一双手托起一张粉扑扑的脸蛋,既呆又萌。

  那时Jeremy还是个眼睛亮晶晶的少年,他家就在水岸,我太羡慕他有这样的十里海棠。那年我去找他,他在海棠树下接我,风吹开海棠花瓣,也吹起他的白衬衫。他轻轻牵着我的手,在海棠林里行走。我们并未说话,沉默的空气里传来快速的心跳声,还有海棠花瓣落下的声音,他的手心渐渐有了汗。没有风,鼻子里却满是馨香,好像还有点淡淡的薄荷香,后来我才明白,也许,那是爱情的味道。

  只是那时我并不知道。当我明白时,他已去了远方。海棠花再开时,我再也不可能去找他,那个带我看花的少年,丢在了我的后知后觉里。

  以后很多年,每当看到垂丝海棠,我都会想起Jeremy,那绵延无尽的海棠花,静静地垂着,垂丝,垂思,像是一场无尽的道别。我从未想过他会离开,就像我从未相信海棠花会眠。在海棠树下,我能想到最美好的事情,就是海棠未眠,春风正好,你我正当少年时。

  三

  为了写一篇游记,我和同事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来到神州鸟园,沿着南湖行走,贴梗海棠花开得正好,火红的花瓣像一团火,沿着湖岸尽情“燃烧”。

  何为贴梗?这名字简直妙绝,所有的花都贴着枝条开,花梗极短,仿佛直接镶在上面。贴梗海棠花色红艳,花朵三五成簇,苏东坡有诗“只恐深夜花睡去,故烧高烛照红妆”,说的应是贴梗海棠。

  贴梗海棠枝条曲折似梅,花型也似梅,五花瓣,只是比梅开得热闹些,许是春来万物复苏的缘故。虽说踏雪寻梅极妙,但总觉得梅开时冬季未免单调了些。初春,柳只是泛翠,其他树仿佛还在沉睡中未苏醒,草虽露了头但也未席卷大地,花儿也只有零星几朵,唯独这贴梗海棠,“占春颜色最风流”。

  我们顺着海棠花开往前走,“海棠院里寻春色,日炙荐红满院香”,有花枝从假山缝隙延伸出来,枝枝朝上攀爬,却找不到其根扎在哪里,似破石而出,让人不得不感叹生命力的强大。我的眼睛被午后的阳光刺到了,一瞬间的炫目之后,天空复蓝,仿佛将我从沉闷的现实带进一种明晃晃的迷幻空间。

  我定了定神,看到有枝条从石涧自上而下延伸至湖面,湖水绿得浓郁,这样的画面组合,带着浓浓的仙味。这时,一尾小金鱼画着涟漪向我游来。我屏住呼吸,生怕吓到了它,等待一幅《小鱼海棠》,小鱼如此可爱,怪不得那掌管海棠花事的少女椿,不惜违背族人戒律,逆天而行也要守护它。

  湖心是一个“原始”小岛,说它原始,是指它“中无杂树,芳草鲜美”。在都市里待久了,有这样一处小岛,让身心都沉静下来,脑海里勾勒出陶潜的“世外桃源”。如果有竹筏,滑向湖心岛,采一朵蘸水海棠,悠然见夕阳,这个下午就完美了。

 

责任编辑:张佳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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